行天的沉默Cooking

对多田启介而言，行天春彦始终是谜一般的存在。

“所以呀，信仔把钱包里所有的钱——三千七百五十八块——全给了我，自己沿着真幌大街超狂奔逃走了。我就说了句‘哟，最近咋样’而已，是不是很奇怪呢。呐，多田。这三千七百五十八块，你觉得能收吗？还有，有个五元硬币系着红线，该不会是信仔的钱包护身符吧。那家伙明明看着凶神恶煞，干的事却土得掉渣。喂喂，多田。在听吗？”

“听着呢。”

手上算账的活儿没停下，多田头也不抬地回答。高中时石头般沉默的行天，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喋喋不休的三十代男人，真真正正是谜啊。

“真的有在听？刚你不是对着账本哼哼唧唧，跟老大爷说梦话似的。”

躺在沙发上的行天不满地责备起来。“不是两个人撑起了这间便利屋吗？给我来更有活力地对话哟。”

便利屋明明是我一个人在经营。多田把圆珠笔往矮桌上一搁，揉了揉太阳穴。你不过是个吃白饭的，说到特长，只有工作时碍手碍脚而已吧。

但是，生性认真且有耐性的多田重新考虑片刻，觉得对行天太刻薄也不甚妥当，决定姑且配合所谓「活力对话」。

“刚刚听见了啊。从信仔那儿抢了三千五百七十八块是吧？”

“答错。我啥都没说，信仔就自己主动地把钱交来了。所以，算是香火钱？”

再没有比这尊更没谱的神了吧。多田再次把思绪和视线转回账本。

“行天，求你安静一会儿。”

“凭啥？”

“忙着呢，看不见吗你。”

“账上那点钱能忙到哪儿去啊？我看委托数和收据数完全不成正比嘛。今天电话也没响过。”

“便利屋这行没委托时才最忙啊。”多田正色道，“待会儿要打扫事务所，还得清点消耗品，到饭点也不可能指望热腾腾的饭菜自动上桌，还得顶着寒风去买便当。看着清闲，其实活儿可多着呢。”

和你不一样。后半句，多田硬生生咽了回去。既然共同生活，就不能过于单方面地表达不满。

“就想安安静静待会儿，不过分吧。”

“懂了。”

行天点点头，从沙发起身套上黑色大衣，没交代去向就出了事务所。

话说太重了吗。被一点点罪恶感所左右，多田一下脆弱起来，但很快心境就改变了。不不，该说的就得说清楚。好不容易能专心算账，行天爱去哪去哪。

等打扫完事务所、补充完消耗品回来，行天还不见踪影。

太阳快落山了，晚饭怎么办啊。多田坐在沙发上，盘算着“先去买一个便当好了”，突然一阵狂乱的敲门声传来。

到底是谁啊。这么想着打开门，是行天。双臂环抱着的纸袋里探出平底锅和盘子。左手拎着超市购物袋，袋子里装着食材和调味品，另一袋竟然用牙咬着。原来刚才那是踹门声。

“你牙齿还真结实啊。”

多田接过纸袋吐槽。行天终于手上得空，好好把购物袋放在地上，宣布，“今晚我下厨。”

虽然同居了将近一年，但还从未见过行天做饭的样子。

“……能行？”

“放心，必要的道具都跟哥伦比亚大姐姐借来了。”

纸袋里显然是露露家厨房里的物件。食材大概是用从信仔那儿化缘的钱买的。

虽然多田的厨艺不敢恭维，但一直也会想，如果改成自炊，生活费就能省不少。看来行天终于不甘于吃白饭，打算出点力了。果然该说他时还是得说两句。多田决定不打击行天的积极性。

“做什么？”

“油淋鸡。”

“就是炸鸡浇甜辣汁撒葱花那个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太难了吧。要不还是做咖喱吧。”

“不要紧。”

虽然有不妙的预感，但行天眼中闪着谜之自信，多田那句“别做了”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
在事务所狭小的厨房里，行天先给鸡腿肉去皮。因为过于不擅用菜刀，工序很不顺利。最后使尽浑身解数，还是用手把鸡皮扯下来。多田本来想问“有必要去皮吗”，看到呻吟着满脸狰狞和肉格斗的行天，只好保持沉默。

接着行天用刀背碾蒜，连盐胡椒一起往肉上猛擦。虽然肉似乎有被火星擦熟的态势，但行天的表情相当认真，多田继续沉默。

行天满手鸡油就开始调酱汁。酱油和芝麻油还算正常，但当大量疑似辣椒油和味醂的液体加入时，多田只觉得心中浮现出乌云压境的荒野。

味醂？油淋鸡还需要味醂？

即便如此，多田还是乖乖按行天的指示撕生菜、洗砧板、切葱花。虽然因为手生而耗时良久，但切出的葱花相当漂亮。

此时行天正给鸡腿裹粉。他像啄食的鸟儿般用指尖捏着肉浸入蛋液，然后撒上淀粉，最后裹上了面包糠。

面包糠？又不是炸猪排，太奇怪了吧。油淋鸡不是更偏向炸鸡的料理吗。但是，若被对方反问“炸鸡不用面包糠？你确定吗？”他也无法自信地给出答案。为什么我们这一代男生，当初不允许选家政课呢。

行天往平底锅倒满油，拧开了煤气灶。

“等油温到170度，就可以下锅炸了。”

“170度怎么确认啊。”

“你把手指伸进去试试。”

“不要。”

“开玩笑的。要用心感受热度呀。”

行天挺着腰，突然喊“就是现在！”，把鸡肉扔进油锅。热油飞溅起来，行天也“烫烫烫”地跳起来。

在这个当口，行天手上的一片鸡皮趁机钻进灶眼。

黑烟从锅底腾起，油瞬间喷出火焰。

“喂喂喂！”

多田推开行天，关掉火，轻轻把锅移开，往燃烧的鸡皮上泼水，而后用筷子夹出残渣。

“发生火灾怎么办啊！”

“抱歉抱歉。”

行天的刘海已经烧焦。“油温好像高了点呢。”

“一开始就不该挑战油炸吧？”

“那改煎的吧。”

不等阻拦，行天已经把裹着粉的鸡肉用筷子捞出来。接着他倾斜锅身，把满锅油转移进厨房的空酒瓶里。油一大半都洒进水池，慢慢流向排水口。多田赶紧拿来纸巾，拼命吸油。

行天哼着歌，把锅放回灶台，若无其事地煎肉。

油光锃亮的锅里，半途变更路线的鸡肉粉衣开裂，看上去像是缩水了一圈。

真的还是买便当吧，多田心想。

之后的光景也屡次三番让多田心惊胆寒。

行天把多田切的葱花拌进酱汁，突然说：“是呀，葱丝也得要。”

此时，事务所的电话久违地响了。接起前，多田快速地叮嘱：“我来切，你别动。”

等接完委托电话回到厨房，只见葱丝染着淡红，行天的右手食指流着血。鬼知道是怎么用菜刀的，右撇子竟然能伤到这儿。

“愣着干嘛，洗一洗啊！”

多田急忙指挥。行天却一边舔着伤口，一边用左手把葱丝泡进水里洗。

“笨蛋，葱什么的无所谓啊！先洗手指！”

说着，锅里的肉烧焦了。趁行天消毒包扎时，多田把肉切成适当大小装在盘中，淋上行天特制酱汁，最后撒上染过血的葱丝。

别再把行天说成废物了。多田反思。一定是自己那句“指不上你吃热乎饭”刺激了他。虽然觉得这份心意值得感激，但如果每顿饭都要经历火灾和流血事件，几条命也不够用。

多田用微波炉热了速食米饭，冲了味噌汤，然后把菜端上桌。此时行天早已对烹饪失去兴趣，没有帮忙的意思，只是早早坐在沙发上等开饭。

“我开动了。”多田刚举筷，就发现行天正隔着茶几探身，默默观察着他的动向。

“你不吃？”

“因为是专门做给你的，所以你先吃。”

盛情难却。多田硬着头皮咽下油淋鸡（原本应当是）。

惨绝人寰。

外皮黏腻焦苦，肉质干硬。再加上酱汁……啊，噩梦本体般的酱汁。多田无法控制地仰望天空，勉强装出镇定的样子。

酱汁是人生中所能体验到最恐怖的味道。已非言语能形容。不，不该说“味道”，该称“打击”更加贴切。如果被告知“这是昴宿星团大流行的料理哦”，他大概会答“果然，不愧与地球文化和历史相异的文明啊，相当先锐的味道呢”。

但是可惜啊，我是生活在与其他星团零交流的时代的地球人。多田含着泪想，果然还是不行啊。

真是够有活力的。

多田无法忍受味觉折磨，企图从冰箱拿啤酒，改善一下状况。反正不管怎样，都绝不能把“不好”宣之于口。

行天始终紧盯他的表情。多田明白，正是因为自己的失言，行天才会下厨。此刻哪里能抱怨得出来啊。

不管推荐多少次，行天都没有吃肉，只吃了片垫底的生菜。这个平日几乎不碰固体食物的人特意下厨，多田更没办法批评。结果，最终独自消灭了这盘昴宿星团风味料理。

看到盘子光光，行天喜形于色。

“怎么样？我还是做得到的吧。”

“是是，是啊。”

筋疲力尽的多田虚弱地点头。

“认真起来的话，我也是很能干的。”行天得意地点了点头。“想安静的话，打从一开始就拜托我就行了。”

说罢拎着浴篮出了门。明明平时被多田说“去洗澡吧”，不说一百遍就不会动身的。

身后，留下油腻的厨房和借来的厨具。

“归我收拾吗？”

多田揉着隐隐作痛的胃。不知是精神疲劳，还是行天黑暗料理的后遗症。说不上来啊。

确实，度过了安静的时光。吃那种饭时的确没有说话的心情。味觉遭受核爆时，没人能喋喋不休。

可是行天啊，我要的是你安静，不是反过来用难吃的饭菜让我本人闭嘴。

这一点，行天明白吗？今晚的料理究竟是行天纯粹的善意还是纯粹的报复，多田参不透。

总之，今后不管多小的事，都不要对行天提出建议或要求。多田一边用海绵拼命洗着厨房，一边强烈地在心中发誓。